【引言】乌江奔流,峭壁千仞。黔西市化屋村,这个苗语中意为“悬崖下的村寨”,曾因群山阻隔而深陷贫困。村民们翻“手扒岩”出山、靠肩挑背驮度日,“开荒开到山尖尖,种地种到天边边”是那段岁月的真实写照。
但今天,化屋变了。近年来,凭借生态优势与政策扶持,全力发展乡村旅游,民宿农家乐从零星几家发展到40家农家乐、25家民宿,大家吃上了“旅游饭”,全村旅游综合收入突破数1.1亿元,人均可支配收入从2020年的1.15万元跃升至2025年的3.35万元。电视剧《乌蒙深处》热播后更掀起新一轮旅游热潮,“创业热”成为化屋乡村振兴的生动名片。
即日起,推出系列报道《大山成了咱们最大的家底》,以化屋村三位村民的第一人称口述,听他们讲述——大山,如何成了咱们最大的家底。
我们这儿苗语叫“化屋基”,意思是“悬崖下的村寨”。四面都是刀劈斧削的绝壁,脚下是湍急的乌江水,以前出山只有一条“手扒岩”,险得要命。爹妈靠种点包谷、捕点鱼虾养活一家人,去一趟乡里,来回要走5个多钟头。
他们没读过几天书,但懂得一个道理:只有好好读书才能走出大山。这句话深深地烙印在我心里,支撑着我在村里读完小学,又到新仁乡读初中,后面又考进了城区的黔西二中。
庆幸的是,2005年我真考上了武汉音乐学院,当时感觉自己要出息了,音乐梦就在眼前。我第一时间告诉了父亲,尽管家里条件艰苦,父母还是坚持让我去读大学。“读书肯定比种地、喂牛喂马更有出息,再难也要读下去。”
学音乐费用很高,除了1万多的学费,上一次台还有700多的服装费。为完成音乐梦,大一假期期间我选择出去勤工俭学,在一家服装厂的冲床岗位,一不小心把手指碾断了,不得已辍学。
办完手续,我麻木地走在武汉长江大桥上,脑袋里一片空白,可生活还得继续,家里还有一堆农活要干,回家成了无奈的选择。
2008年,村里遭遇严重干旱,庄稼绝收,刚结婚的我带着妻子又外出到福建务工。我和其他人每天按时上下班的想法不一样,只要有时间,就跑到当地的乡下去看,发现他们没种玉米这类传统作物,而是种枇杷——采摘果子是一笔收入,雇人采收又是一笔收入,土地效益明显更高。这让我反复琢磨:化屋村虽然贫瘠,但路通了以后,能不能也找到符合自己的发展路径?
2011年,我带着妻子回到了化屋。当时已经有一条旅游路修进了村里,看到陆陆续续有很多人到化屋码头游玩,很多人都说风景很好,只是想吃点东西都找不到地方买。听到这话,我就想:能不能做点生意?
当我把想法告诉乡党委书记的时候,得到了他的肯定:“你们有这个想法很对,赶快去做,一来把我们的景区炒热,二来也能让游客有吃的。”
我们两口子在码头边搭了一个简易棚,起了个名字:渔夫鱼馆。说是鱼馆,除了做鱼,烙锅、夜食也在搞。那年,春节第一天就卖了几千,到初二就有13800块钱,赚到了做生意的第一桶金。
后来,随着摊位慢慢的变多,造成的垃圾也越多。虽然政府组织了很多人去打扫,但还是在某些特定的程度上造成了污染。为了大家长远的利益,只得取消临时搭建的摊位,转到指定的规划区域经营。我们很支持政府的做法,要是以破坏环境为代价,赚再多钱心里也不踏实。
2017年的时候,有一个机遇,码头旁的一栋观景楼以2000块钱一年招租,却没人敢要。我的胆子比较大,而且有了几年做生意的经验,就租了下来,楼下做餐饮,楼上做住宿。往后的两年,还是尝到了做民宿的甜头。
2019年7月,随着脱贫攻坚的深入推进,基础设施焕然一新,化屋村逐渐有了知名度,就差人甩开膀子干。村里计划在全村推广民宿经营,并为此特别召开了一个“打造全域旅游”的群众会,我也是参会人员之一。
因为要投钱去搞,很多人不理解,现场议论纷纷。“人家城里有房子,不可能来你这里住。”“人家住惯了酒店,怎么会看得起我们的农村房?”
就在大家热烈讨论的时候,我举手发言:大家生活在这里这么多年,深爱着自己的家乡,能够在家乡赚钱,何必四处奔波。
我在外面打工的那几年,也算见过世面。咱们化屋村的山水,哪点比别处差了?凭什么别人能吃旅游饭,咱们就不能?
“独特的山水风光,就是我们的金饭碗,不可能再端着金饭碗去要饭,那岂不是很可惜?”我继续讲,不管你们信不信,我是必须要做的,听党话、跟党走,绝不会错,不信8个月后看,现在好不好不用问。
恰好也是这一年,我租的观景楼到期了,盘算着用自己的房子来做民宿。刚好遇到有个公司找到我,让我拿出老房子给他们办民宿,签20年合同,先付我18万元,然后每年有20%的分红。
拿着这笔钱加上前几年做生意的存款,我准备用新的宅基地建民宿,预算70万元。有朋友劝我,装修更比建房贵,我不以为然,装修还能比框架贵?一做下来才发现,远远不止。
2020年,当我只把框架修出来后,就没有资金装修了,再一次出门继续打工。
2021年2月,春节前夕。我还在浙江工厂里的食堂吃饭,看到电视屏幕里播放着习来到了我们化屋村的新闻,盯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山水、熟悉的面孔,嘴里嚼着的饭都没味儿了。越看越激动,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:不能再等了,时机到了!
第二天我就辞了工,二话不说卷铺盖回了家。贷了30万元,准备把民宿重新装修,起了个名字叫“山水云间”。
2022年受疫情影响没有来得及开业。2023年刚过元旦,原计划挑选一个日子开始营业,图个吉利。没想到来玩的人太多了,有一次一个开游船的朋友,接到了一个团队要住宿,我也就提前开业了。
我这儿只有13间房,但间间窗户一推开,就是青山绿水。客人住进来,我给他们做农家土鸡、地里现拔的菜,再露一手苗家酸汤鱼——我这民宿,一下子就火了。收入从以前在外头打工挣万把块,一下子涨到20多万元。最高那年,营业额做到26万元。
我说真不怕,因为单打独斗走不远,抱团发展才能把路走宽。化屋村如果只有我家一家做民宿,根本没生意。我反而主动劝大家一起来做——只有形成规模、打出名气,游客才会愿意来、留得住、住得下。
后来,电视剧《乌蒙深处》热播,我们这里是主要取景地,有很多远道而来的客人在我家住下,临走时说:“你们这里风景比电视剧里的还漂亮”。我嘴上不说,心里是真的骄傲。
现在全村已有25家民宿、40家农家乐,超过半数村民吃上了旅游饭,大家一起过日子。我呢,就坐在自己家里,再也用不着东奔西跑了。
日子好过了,我这个人闲不住。开了这几年民宿,前后装修了三回。今年我还打算在院子里添些花期长的盆景,把每个房间的配置再升升级。
有人问我,你咋这么能折腾?我笑笑说:“以前咱们拼命想逃出大山,现在大山倒成了咱们最大的家底。靠山靠水,这日子,心里头舒坦!”
有空的时候,我会经常端着杯茶坐在三楼阳台上看看风景,也偶尔会想起当年那个遗憾的音乐梦,想起那些年在外打拼的生活光景。
从小在大山里吃苦长大的孩子,不会崇拜大山,除非这座大山已变成了金山银山。
【人物名片】杨龙, 男,苗族,1986年出生,苗族,黔西市新仁苗族乡化屋村岔河组人。于2011年返乡创业,在2016年开起了村里第一批精品民宿,现为“山水云间”民宿经营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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